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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美丽岛》赏析6.啊!停不住的爱人


www.lotayu.net  2005-07-18  闪亮的日子


    《美麗島》賞析

   6.啊!停不住的愛人

   詞曲:羅大佑

   啊──停不住的愛人 即使我渾身都是傷痕與淚水
   顛顛仆仆熬到這裡不易 轉頭仍看到你在默默地跟隨
   年輕時的伴侶早已走失 時代在變得更加陌生虛擬難追

   啊──停不住的愛人 不是沒經過紛飛崩亂的冰雪
   青春年少承諾時的勇氣 比不上回心轉意擔當住的珍惜
   勝利讓給英雄們去輪替 真情要靠我們凡人自己努力

   讓這雙蒼涼的雙手 捧著你眼睛中散出的餘溫
   細細數數變色的黑髮 告訴我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奇蹟

   啊──停不住的愛人 即使我餘生將被受難給誤解
   顛覆在那無奈何的長夜 總有個無助後誰不具名的安慰


  悠揚、蒼涼。蘇格蘭低地小風笛吹出的前奏,便好似把我們帶到了青草與冷風的北國。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調?像是陳子昂的「念天地之悠悠」,但又不悲愴,而是盡量曠達地在風霜中保持那點溫情,將一切寄予滄桑吧。

  這情調,它瀰漫在那樣的天地之中,而經由人手,化入樂器,凝煉到了那樣的樂音裡,然後走出國界,流遍世界。即使未曾到過蘇格蘭,即使不曉得那風笛的由來歷史,只要能夠感受其中的風韻,也就能體會那片天地所孕育的德性,以及運用它的人所欲表達的情思了。

  詩有「興」法,如「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」,如「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」,在正題之前先講風景,以定全篇基調;這一段蘇格蘭風笛的悠揚前奏,應也可說是廣義的「興」──其實,如果要這樣說,大多數歌曲的前奏也都可算是「興」,可是這一曲是第一個讓我這樣想的。應該說,此曲前奏的畫面感特別強烈,再加上我又要寫這篇文章,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想法,將之與〈關雎〉〈蒹葭〉相比
吧。

  〈啊!停不住的愛人〉,據說是羅大佑寫給前妻李烈的歌。他們兩人的分分合合,我也略有所聞;然而,相較於其故事過程的波折起伏,我更看重的是最後沉澱下來的東西。聽〈舞女〉時,我會把大佑與羅曼菲的情誼、藝術家之間的靈犀掛在心上,但不會深究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;同樣地,聽這首〈停不住的愛人〉時,我也不會想去追究細節,而只要聽出大概,知道這是一首寫給老情人的歌,來品味那一種人過中年、歷盡滄桑之後的情感,就可以了。


   啊──停不住的愛人 即使我渾身都是傷痕與淚水
   顛顛仆仆熬到這裡不易 轉頭仍看到你在默默地跟隨
   年輕時的伴侶早已走失 時代在變得更加陌生虛擬難追


  前奏已將氣氛醞釀飽滿,現在進入主歌,便以一聲「啊」釋放先前所蓄,總啟下文。

  「停不住的愛人」,這短短一句對愛人的詠歎,就涵攝了三個題目:時間、愛情,與殊途的人生。時間一直在行進,每個人的人生道路也不一樣,然而,愛情──在我們曾經交會的那一點上,曾經發生的愛情,可以定格而永存心底。即使現在世界與你我已變了那麼多,我們還是可以懷著那永恆的曾經,來以「愛人」相認。

  但是,時間畢竟是停不住的。我們現在面對的,不是定格的過去,而是仍然不斷變化的當下;不是心底屬於我一己的舊情,而是眼前仍然有她自己生命、自己道路的對方。或許曾經親密得可以不分你我,但現在畢竟有了距離,再也不一樣了。

  「停不住的愛人」一句,便表達了這樣的認知:大佑知道,你我不會再是舊日熟悉的你我,光陰、情感、人,都是強求不得的。而最重要的是,大佑承認這個道理,且不打算和它對抗──或許他是負隅頑抗過的,但他明白了逃避的無謂,所以轉而接受改變,定下心來,好好地與它應對。

  此一態度,至為關鍵。它關係到大佑是仍然活在當下、努力前進,還是已失落到自己的角落中書空咄咄、謾歌囈語。批判大佑的,多以後者相譏;我則認為,不能那麼簡單地看。大佑是遺民,是有他的失落,有他力不從心之處,但他仍有在努力往前者靠近、適應現實。在政治上,他處理得較差;在愛情上,就好了許多。至少,〈停不住的愛人〉就在無奈中保持著正面的積極精神;它有傷逝、有迷失,但不會沉溺。我們可以看到,之後的歌詞,便是延續著首句的基調,在抒情的過程中,逐漸地自我調適。

  「即使我渾身都是傷痕與淚水」,前頭有個「即使」,便是伏筆,表示我不會只是自憐自艾。接下來的兩句,省略了許多連接詞,不易將文理理順,姑試補敘如下:

  「即使我渾身都是傷痕與淚水,(而且)顛顛仆仆熬到這裡(也是那麼的)不易,(所幸)轉頭仍(能夠)看到你在默默地跟隨,(在這)年輕時的伴侶早
已走失,時代在變得更加陌生虛擬難追(的現在)。」

  如此補充,並不一定貼切;詩歌本來不必如文章般分明,歌詞如此省略,也能多出一層撲朔迷離的想像空間,恰與所抒情調相合。不過此文既是賞析,我也便還是少不得把這模糊的說清楚些。要之,「顛仆」句是承,「轉頭」句是轉,然後「年輕」兩句再轉,而將「合」寓於其中,並為下段的再起蓄積情緒。

  文理大概是這樣,再看情意。傷痕、淚水、顛仆,表達了詩人這些年歲以來的艱困,也解釋了為什麼會有「停不住的愛人」之感慨──是在失意中生發的。

  「轉頭仍看到你在默默地跟隨」須活看。不是停不住嗎?不是應該很有距離嗎?為什麼又在「默默地跟隨」,愛人不是應該有自己的方向,怎麼會仍然跟在主人公後面呢?細想起來,這句似乎有些彆扭;要再一步細想下去,才好把它理順。

  「跟隨」應作「關懷」解,這裡並不是亦步亦趨的跟隨,而應只是一種常在的掛念。再者,人生並不是不能分身,在自己的主要方向之外,我們也可以同時跟隨很多事物,像是新聞、八卦、連載小說;好友近況,亦在此列。停、跟隨、走失、追,都是「道路」的意象;許多文學作品都用它來譬喻時空的變化,但我們不要讓譬喻限制住。愛人是停不住,彼此也應該是已經分道殊途,但思念仍然可以繼續跟著對方;一通電話、一封信,一點關懷,也就是跟隨了。

  「年輕時的伴侶早已走失」,想起來有些好玩:對著舊愛提起「年輕時的伴侶」,則那(或那些)伴侶想必不是這位停不住的愛人,而是更早之前的。這是什麼情況?不過,會這樣說,也表示彼此對這些經歷都能坦然;畢竟,你我在某種程度上也或許可以算是「走失」吧。再說,伴侶也不限於情侶;從廣義的「伴侶」來理解,應更適合此曲。

  「時代在變得更加陌生虛擬難追」,承前句,不但人和人走失,人和時代,也走失。〈美麗島〉篇已討論過「真心換虛擬意」,這裡的「虛擬」也一樣,都是講時代與人間的疏離。至於「難追」,時代變化的腳步確實愈發難追,尤其對有了點年紀的人;然而,會說「難追」,也是因為他還想追──將「伴侶」與「時代」並列,便表示他還是想與世界同步的。即使求不得、追不上,該追求的也還是要追求,才不失我之為人啊。

  第一段,講了主人公(我)和愛人(你)以及時代的狀態。接下來,便看第二段如何承續這個狀態,鋪衍情懷。


   啊──停不住的愛人 不是沒經過分飛崩亂的冰雪
   青春年少承諾時的勇氣 比不上回心轉意擔當住的珍惜
   勝利讓給英雄們去輪替 真情要靠我們凡人自己努力


  分飛崩亂的冰雪,譬喻所經歷的不堪,也給歌曲的情調再添一層風霜。

  查詢Google,這應是第一篇將「分飛」與「崩亂」二詞連用的文學作品。歌詞作「分飛」不作「紛飛」,或許有人認為這是別字,但我認為這可以通。蓋「分」可以包含「紛」,而「紛」比較細,在此不適合比較大塊的「崩亂」的感覺。「分飛」通常只有「離別」的意思如「勞燕分飛」「雁影分飛」,但這裡拿來修飾「冰雪」,看起來就是紛飛、亂飛的意思;整句的意象,是颶風與冰雹。如果把「分飛」改成「紛飛」,感覺便不對了。簡單的字,可以比精細的字包容更多,也可能失之籠統;其中分寸,就在創作者的拿捏之中。

  「青春」兩句承上,表達了經過「分飛崩亂的冰雪」之後的心得感想。青春年少承諾時的勇氣,是一種追求,一種理想、熱情;而「回心轉意擔當住的珍惜」卻是歷經挫折磨難之後,回頭反思,對當下所有事物的重新擁抱。換個說法,「回心轉意」表示從少年時面向前方的承諾、勇氣回轉過來,從昂揚外放的追求,轉為穩健內斂的擔當、珍惜。這樣的感情,多了理智的光輝,是經過了淬煉、經得起考驗的,所以比青春年少時的浪漫,更為可貴。

  這隨著歲月而轉變的心境,是歷久不衰的題目,也是情歌中相當普通,幾乎每個人都會碰到的題材,就看誰的體會比較深刻、句子比較精煉。而我認為,「回心轉意擔當住的珍惜」一句極佳,生動而精準,就這麼達到了那核心的、沉澱下來的東西,名之為「珍惜」,定義了它最重要的性質,而擔當之。

  且將之與古人的名篇比較一番。南宋蔣捷的〈虞美人〉:「少年聽雨歌樓上,紅燭昏羅帳;壯年聽雨客舟中,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。 而今聽雨僧廬下,髮已星星也;悲歡離合總無情,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。」這闋詞形象化地以畫面含蓄心境;〈停不住的愛人〉卻是抽象的直抒胸臆。焦點一在背景、一在前景,是兩種各擅勝場的表現手法,值得多多比較其異、參考其同。

  其同者,都要總結。蔣捷寫完「而今」「髮已星星也」的狀態之後,以「悲歡離合總無情」總承,「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」作結;大佑則以「勝利讓給英雄們去輪替 真情要靠我們凡人自己努力」兩句。雖然大佑這裡還沒寫完,還有伏筆,但這章法是大致相通的。如果你對詩詞創作有興趣,懂得這些,會有不小的幫助。

  「勝利讓給英雄們去輪替」,用了台灣選舉語言「政黨輪替」的輪替,可知是指檯面上、政治上的勝敗。承續上句從外向到反求諸己的思路,此句接著表示
不再盼望什麼「英雄」能帶給我們「勝利」,而要靠我們凡人自己努力,把握真情。兩句的對比,「勝利」是虛幻的,「真情」是實在的;「英雄」是對檯面上人物的反諷,「凡人」則是謙退而寄託信心的自我肯定。每兩句,都是前面兩句的注釋與進一步發展。聽到這裡,歌曲的主題、背景、意旨都明朗了,感情也蓄積、釋放、再蓄積,一切都遵循著陰陽相生的章法。接著,就要迎向副歌的高潮


   讓這雙蒼涼的雙手 捧著你眼睛中散出的餘溫
   細細數數變色的黑髮 告訴我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奇蹟


  都老了。而昨日熱情安在?不,它仍未熄滅,還有餘溫。只是,這容貌,怎麼變了這麼多?……

  「少壯能幾時,鬢髮各已蒼」,常常一晃眼就過去的時間,總能讓人感慨、訝異,甚至到驚愕的程度,如杜甫《秋興八首》第五首「一臥滄江驚歲晚」,南宋陳與義「二十餘年如一夢,此身雖在堪驚」。或許是我年齡還沒到,讀這些詩詞時,我總覺得這個「驚」字有點強烈過了頭;也或許哪天輪到自己頭上時,才會發覺真的只有這個「驚」字好用。不過,目前我是覺得,大佑這「告訴我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奇蹟」的天問法,更有穿透力。

  聽這一段,很難不聯想到二十年前的〈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〉:


   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
   穿過你的心情的我的眼
   如此這般的深情若飄逝轉眼成雲煙
   搞不懂為什麼滄海會變成桑田

   牽著我無助的雙手的妳的手
   照亮我灰暗的雙眼的妳的眼
   如果我們生存的冰冷的世界依然難改變
   至少我還擁有妳化解冰雪的容顏

   我再不需要他們說的諾言
   我再不相信他們編的謊言
   我再不介意人們要的流言
   我知道我們不懂甜言蜜語

   留不住妳的身影的我的手
   留不住妳的背影的我的眼
   如此這般的深情若飄逝轉眼成雲煙
   搞不懂為什麼滄海會變成桑田
   穿過妳的黑髮的我的手……


  兩相對照,這首〈停不住的愛人〉簡直就是續篇。昔日「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」如今已然蒼涼;「照亮我灰暗的雙眼的妳的眼」也黯淡了不少;細細數來,那黑髮,也變了色。然而,不變的是,這容顏依然可以化解哪怕是分飛崩亂的冰雪。

  將歲月造成的變化說成「奇蹟」,甚是突兀,但也正需要這樣的突兀。光陰的流變,可說是最平常最普遍的事,可它又是多麼的奇妙啊。有時候見到動植物的生長、別人或自己容貌的變化,真的有如見奇蹟的感覺。

  「告訴我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奇蹟」,我管這種修辭叫「天問」法,由來是屈原的《天問》。扣人心弦的天問,多是大問題,像這句問的「時間」。它不是問人也不是自問,而是問那自然、問天、問這一切。這裡,詩人在前句「細細數數變色的黑髮」的細膩動作中蓄積了這樣的惆悵,再用這樣的天問釋放出來。他並不期望得到解答,這問題也無須解答,因為這並不是此刻的重點。此刻,他只是想藉由這樣的浩嘆,來釋放那堵塞心胸的太息,那沛然而又茫然的迷惘。

  至此,意氣皦如,可釋放的,都已釋放得差不多,接著就要拉回來,作一結尾了。


   啊──停不住的愛人 即使我餘生將被受難給誤解
   顛覆在那無奈何的長夜 總有個無助後誰不俱名的安慰


  第一段傾吐過去的辛酸,第二段點出現在的希望,副歌特寫一段相對的時刻,再到這最後一段,就要前瞻未來,為以後的情境料想,或者說作心理準備了。

  「即使我餘生將被受難給誤解」,這一句比較難解。被「受難」給誤解,如果說是受難這回事,不通;說是受難者,又是什麼受難者?政治?悲情的台灣意
識?自以為受難的人?這是我第一時間想到的解釋,但還是太牽強。或者,該說是「被受」難、給(他人)誤解?這樣說似乎比較通順,感覺上也比較接近。「被受」是個在白話中很罕見的同義複詞,但它是可以通的。只是,「被受難」是動、動、名的二-一句型,「給誤解」是介、形、動的一-二句,排比起來,未免不太整齊。

  不過,不去想那麼多,就把這句解作「將繼續蒙受艱難、被人誤解」應也可以。或許可說這又是一個出格而直接達意的句子,但我的看法是,這句沒寫好,是這首歌裡的瑕疵──雖然我也想不出怎樣可以寫得更好。

  「顛覆在那無奈何的長夜」,「顛覆」原是傾覆、動亂的意思,多用於政治情勢;近年也發展出「翻轉既有事物」的另一個意思,如顛覆概念、顛覆形象。然而在此,大佑卻是用字面上顛倒、翻覆之意,來形容「輾轉反側」的樣子了。這是個漂亮的造句,若再考量「顛覆」之原多用於政治,或也可看出一番有趣的雙關。

  「總有個無助後誰不俱名的安慰」,有倒裝、省略。補足之,應是「(在)無助(的情境)後(也)總有個(來自)誰(的)不具名的安慰」。如此還原並非最好的理解之道,事實上,不必我分析,大家一聽也就明白他的意思了,這是詩歌靈活之處。不拘文理而能達意,前面「被受難」句還有一些疙瘩,這兩句就做得相當好。

  另外要提一下,「俱」是別字,辭典上只有「具名」,沒有「俱名」。具名,是簽名、署名;反過來說,不具名就是匿名。「俱」作動詞是偕、同、一起的
意思,講「俱名」並不會有太大的謬誤,或許還可旁生新意,不過畢竟是不太精準的,目前也沒有這種用法。我們書寫,還是作「具名」為當。

  這最後一段,延續了第二段提出的「珍惜」,珍惜與愛人之間殘餘而仍能長久的情誼,作為支持自己往後繼續走下去的動力,即使這是個前景相當不樂觀的世道,即使我將依然顛覆、無助而無可奈何。相對的,雖然歌詞沒寫出來,我也會繼續這樣地關懷你。

  所謂「患難見真情」,然而患難所見的真情會是什麼樣子?大佑在此給我們作了示範──「別時多珍重,別後見真情」(〈彈唱詞〉),〈停不住的愛人〉的真情是患難的,也是別後的,又是別後重逢又再別的,如此反覆的淬煉、淘洗。

  總而言之,〈停不住的愛人〉是一首中年的情歌;它的感慨,在對一切外在的無可奈何:「時代在變得更加陌生虛擬難追」,「勝利讓給英雄們去輪替」,「即使我餘生將被受難給誤解」……人在其中,疏離無助,只有盡力把握住殘存的情誼與溫度,而以歌聲放諸虛空,期待那總會有的誰不具名的共鳴與安慰。

  類似的作品,張愛玲《半生緣》最經典的一句對白:「世鈞,我們回不去了。」說的便也是這種哀傷、這種惆悵;王家衛拍《花樣年華》《2046》,更
在在是眷戀那一去不回的過往,而在無可奈何的自我放逐之中,徒勞地想要找回它、定住它。

  這種傷逝的情調,是永遠隨著世道的流轉而存在的。傷逝,不只是為逝者感傷,也是為萬物都逃不了的「逝」這回事本身。它是如此地無所不在,每個人遲
早都要面臨;不同的是,我們要用什麼樣的態度來對待它。這就回到了本文一開始提出的問題:是耽溺其中,還是走出去?又要怎麼走出去?

  若只停留在過去,只活在自己的世界,自然是不值得鼓勵的。但是我們要知道,過去的記憶,總是容易篩選、美化,尤其對一個失望於現實、疏離於現世的人來說,能擁有過去,總也還是一番慰藉。我們也不可硬要人人都「跟上時代」,去迎合某種價值或風潮,去服從主流、屈就現實,那會是一種粗暴的傲慢。然則,中道何在?

  我們儘可設想一種最健康的做法:不絕情,也不濫情;可以超然,又能入世。傷逝過後,便回到當下,不管現實多艱難,人們的疏離、誤解多麼深重,都繼續為心中的美善奮鬥,把一己的感情與失意轉化成更廣大、更普遍的愛與關懷,而立起一座精神堡壘,一讓自己活出尊嚴與快樂,來勝過流俗的打壓;二則深耕基層、培養力量,為有朝一日理想的實現播下種子……不過,這當然不是誰都能做到的,尤其在人處於低潮的時候,若是向他談這番高調,恐怕只能招來一雙白眼吧。

  大佑不是聖人,他也只是一個較為敏感、纖細的凡人;綜觀全曲,我們也可以發現一些道德上的疑點:這個男人好像在逃避什麼。他不檢討往事,只將之模糊化;他的展望,細想起來,其實也有些乏力:在「真情要靠我們凡人自己努力」之後,他沒提出什麼可以振奮人心的東西,而只悵惘於變色的黑髮,又設想一個悲觀的、無助的餘生,來將對方的「安慰」捧作長夜裡的孤燈微明。這,其實有一些將自我悲壯化的傾向,如果無節制地發展下去,很可能會讓自己與他人以及社會、時代的脫節益發嚴重。就像《花樣年華》《2046》裡沉逆在舊事中的周慕雲及其作者王家衛,雖然成就了極其濃烈的淒美,但他們的處世態度或創作傾向,在仁人志士看來,終究不是值得鼓勵的。

  可是,我們又怎麼能用這些來否定〈停不住的愛人〉的情感?這些軟弱、怯懦或避重就輕,也是刻骨銘心的真實啊!不論你怎麼評判他的姿態,羅大佑畢竟表達了他的苦澀與勉強,作出了對這一切動盪與混亂的回答。而又有誰能確定,我們臨到那關頭的時候,能夠處理得比他更好。

  我極讚賞的一位大陸樂評人李皖,曾在他的文章〈羅大佑是一種什麼病〉中分析道:


   羅大佑發現了一個秘密,這個秘密盡人皆知,人人皆在其中,但是不識廬山面目。羅大佑意識到了,從80年代開始,他是越來越清晰、越來越堅定不移、越來越一往情深地意識到它,那就是:這個時代是動盪的,它一直在變,變化引起人們心中的不安,使其無所歸屬,無所憑依,就像大洋中風雨飄搖的小船。

   一方面感到身處這個時代的痛若,一方面又看到身處這個時代的大限,所以羅大佑的典型神情經常是:輾轉絕望的悲淒,加百死無悔的堅定。


  「輾轉絕望的悲淒,加百死無悔的堅定。」正是這樣的「悲觀積極」,讓羅大佑不斷地顛覆、掙扎,既傷逝過往,又要追著這愈發虛擬難追的時代,為自己以及民族國家找定位、找出路。他是失根的遊魂,他亦不願安定在當下這其實時時搖動、崩塌著的浮島或大陸上,那樣的歸屬感太膚淺、太不可靠。他總要在現實之外,尋找一個更能長久的依託,一種真正永恆的愛情。他還在找。

  停不住的愛人,停不住的愛人同志。

           二○○五年七月十二至十七日


原作者: another
来 源: http://homepage.ntu.edu.tw/~b901030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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